屈指算来,在我已走过的人生旅途中,竟然有四分之三的时间是在学校里度过的。由无锡经苏州至香港,从太湖之滨的水乡出发,走过小桥流水人家,来到香江之畔的国际都会,期间还有幸赴西安、兰州、北京并两赴敦煌、最远至玉门关和阳关游历考察。二十二载求学之旅路过不同的城市和文化背景,循着心中的梦想和渴望一路走来。
“诗意江南”
记得当年高考填志愿时,凭着年轻人对于文学的一种近乎天然的爱好,我毫不犹豫选择了中文系,全不管当时的金融专业是如何热门。班里一位同学激动的跑来和我握手,因为我俩的"志同道合"。孰不知刚进大学,老师们就给我们泼了一盆冷水--中文系不培养作家。作为大陆高校首届文科基地学生,我们被告之要努力成为承继传统文化的学者型人才。随后的四年求学岁月,在中文系一批资深学者的言传身教下,我们从最基本的经史子集经典着作入手,经过古汉语、文献学、古代文化常识的基本训练,初步领略了中国传统文化博大精深、历久弥新的滋味。在苦读之余,生活倒也不无诗情画意:上完古典园林课,我们就怀着探幽访古之心踏着青石小径寻访小巷深处的幽静之地,偶园的双照楼、沧浪亭的回廊、艺圃的茶室都是我们喝茶聊天的好去处。尤记得在曲园陈列的俞樾用过的手杖前,我曾驻足良久,觉得那不是一根简单的木棍,更是传统文化的化身,支撑着那个眼见文化"衰败"而坚信"花落春仍在"的瘦弱老者。文化经典课上,我们习书法、背格律、吟诗词、唱昆曲,于是在宿舍顶层的晒台上、在学校的情人河畔,每每总能听到一段段悠扬的笛声和纤细柔美的昆腔。更令人难忘的是,每年春秋两季,都有外出采风的机会:乍暖还寒时节前往苏州郊外光福镇"香雪海"探梅,瑟瑟秋风里去天平山拾捡飘落的红叶,夹在日记本里,抒写一段特别的情怀;或徜徉于太湖东山的启园、西山的石公山尽情领略湖光山色,或徘徊于灵岩山顶"馆娃宫"遗址远眺直通太湖的"采香泾";最使人印象深刻的,是在浙江南浔小莲庄的嘉业堂,置身于曝书天井和一排排书版之前,不禁深深感受中华文脉薪火相传、生生不息的伟大力量,不禁对横渠先生所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心有戚戚焉!
“雄浑西北”
如果说以苏州为代表的东南文化是中国传统文化走向精致化的典型,可称之为诗意江南,那么与之相对的西北大漠则完全是另一种文化景观。有幸的是,在随后的研究生学习期间,我就领略到了与诗情画意形成鲜明对照的雄浑壮阔之美并为之深深吸引。本科毕业后,由于我在书法方面有一定的实践基础,加上成绩尚可,被免试保送至书法史方向攻读硕士学位。导师乃一学者型书家,为人处世方正谨严,他经常鼓励我多学多看多思多积累。抱着这样的态度,在一个金秋季节,我和一位学历史的挚友怀着对古城西安的向往登上了西去的列车。这次游历,兵马俑的壮观、干陵甬道旁翁仲和武则天无字碑的神秘、昭陵六骏石刻的神勇、陜西历史博物馆藏品的丰富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特别是在碑林中,我终于一睹书法史上许多名碑的面貌,在展室之间的墙壁上镶嵌的一些隋唐宫人的墓志引起了我的注意,其中有一些书法异常精美、镌刻十分细致,引起我的浓厚兴趣。回到学校后,我发现学校图书馆特藏阅览室藏有一批宫人墓志拓片。在导师的启发和指导下,我对这些拓片作了归类和分析,从拓片内容本身连同文献记载出发,比较了北魏、隋、唐宫人品级制度的异同以及墓志拓片的写刻情况,完成了一篇论文,后来入选香港中文大学举办的"中国碑帖与书法国际研讨会",并赴中大宣读论文,算是我与香港结缘的初始。以后我选修了敦煌文献学课程,对佛教和敦煌学产生了很大兴趣,经常前往苏州西园戒幢律寺听课和查资料,并旁听了敦煌研究院一位老师所讲的敦煌佛教文献课程。此后即决定以敦煌写经书法为课题撰写硕士学位论文,并延续至博士学位论文的选题。在老师们的帮助和鼓励下,我于研究生二年级的暑期前往兰州和敦煌,在敦煌研究院查阅资料,途经刘家峡参观了甘肃永靖县炳灵寺石窟,看到169窟西秦建弘元年(420)的题记,这是迄今为止现存石窟中有纪年的最早的题记。在莫高窟我住在敦煌研究院老师的宿舍里,最喜欢在每天傍晚游人散去后,赤足留连于洞窟前的戈壁滩上,伴着几座孤零的砖塔,看着夕阳缓缓落下,偶尔瞥见王道士用卖卷子的钱为自己修建的砖塔在落日余晖下拉出长长的身影,总有一种欲哭还笑之感……在莫高窟,我不仅看了对游客开放的洞子,更有幸看了几个特窟,特别是爬上高高的脚手架看洞窟顶部墙上的书法题记。这些都是极为宝贵而难忘的经历。后来,在攻博期间,我再次前往敦煌,看了榆林窟,并一路西行至玉门关和阳关,体验了"春风不度玉门关"和"西出阳关无故人"的苍凉之感。
“多元香江”
硕士研究生毕业后,在种种机缘的作用下,我有幸赴港继续求学。初来乍到,火车地铁中密集的人群、匆忙的脚步、变幻的街景令我深有大陆作家韩少功先生所云"晕街"之感,好在校园的环境舒适宜人,是读书思考的好地方。这儿研究条件的优越,是内地许多高校无法比拟的。罗明辉老师在"文化随想"中所写的体会,我也都曾感同身受。仅仅是站在图书馆的书架前,摩挲着那些或是古老或是崭新的书籍图册,心中已经充满幸福感和满足感。在香港求学的三年,参加各类学术讲座特别值得记上一笔。香港是中西文明荟萃之地,富庶的经济、民主的政治、和谐的社会、完备的法治使中国传统文化所追求的"和而不同"的理想在这里得以充分实践,形成了多元文化共存共荣的格局。世界各地各种学科的专家学者登陆频繁,使得我们这些学子们有机会聆听许多感兴趣的讲座,获得最前沿的学术资讯,同时也让我结识了不少各方面的朋友。而城市大学的中国文化中心在吸引高水准的中国文化研究者前来讲学方面堪称翘楚。在学习之余,为了加强不同学科同学之间的交流与互动,我们几个经常在讲座中碰面的同学自发组织了每星期一次的"午餐讨论会",每次由一位同学准备一个大家共同感兴趣的话题,待报告完之后每人发表不同意见。这种由来自不同文化背景、不同地域、不同专业同学参与的"seminar",对于开阔视野、获取新知、启发思维很有帮助。就我而言,除了思想与学术上所受到的砥砺之外,在校园中有这样一群可以畅谈学术、共话人生、相知相助的朋友,也使在异乡求学的我不会觉得孤单。而这种"seminar"本身也是香港多元文化的有力体现。在攻博期间,我北上京畿,在北大李零先生的引领下前往清华大学陈寅恪所作《王观堂先生纪念碑铭》前驻足,良久轻吟"惟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之语,为之低徘不已。我还在研究院、艺术系和中大文物馆之友的资助下,前往巴黎和伦敦参观学习,同样是令人难忘的经历。
回顾自己的求学经历,从诗意江南走进多元香江,其间还体验了雄浑的西北,我深深感到文化对于小到个人、大至社会、国家所具有的重要意义,可以说,她是人之为人、社会之为社会、国家之为国家的核心和本质,而文化的生命在于创造,创造的前提则在于传承。作为一介个体,也许奢论传承和创造文化有点大言不惭,但在当今这样一个由于资讯过度生产而导致垃圾文化充斥的社会里,学习和培养独立思考和判断的能力,具备一定的文化欣赏和鉴别能力也许比人类历史上的任何时候都显得尤为重要和紧迫。这也是我选择中国文化中心作为我的第一份正式工作,从而告别二十二载连续求学生涯的一个小小心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