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访谈
邱震海:游走德国 回归香港

凤凰卫视时事评论员 德国(西德)图宾根大学博士

特约记者:陈晓晔

“香港回归和两德统一有异曲同工之妙,因为本质上它们都是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两种社会制度的融合与斗争。感觉一定有好戏可看,所以我选择了回归香港。”

――邱震海 凤凰卫视时事评论员

一九九七香港回归那年,邱震海从德国回到香港,成为香港《文汇报》高级记者。此前,他已经是上海和香港《文汇报》在德国的“耳目”,以他的中国背景为大中华地区的读者提供统一后德国的最新信息。

选择来到香港而不是回大陆,邱震海承认是深思熟虑的结果。1997年,丘震海才三十出头,“我知道自己喜欢做新闻,在德国读的也是传播学。香港有中国大陆没有的自由,选择回到香港做新闻,进可攻、退可守,没有再好的选择了。”

德国留学经历给了邱震海全新的灵感,国际时事风云变幻,也为他提供了绝好的素材。不久邱震海就成为香港多家报刊杂志的特约评论员。二○○四年他正式加盟凤凰,如今早已成为凤凰人气十足的评论之星。

今日,邱震海接受“海学联”专访,以下是访谈概要:

1,同济和德国一直交流密切,您当年去同济是为了将来去德国吗?

我在华东师范大学读的是德语文学专业。八四年毕业后想去复旦和上外,但当时进两所学校都不凑巧,最后来到同济读语言学。那时同济还是纯理工学校,德语是唯一的文科。当时我是个满腔热血的文学青年,参加很多的讲座和沙龙,没有想过去德国。

2,您在上海已经开始做新闻了?

是,其实同济快毕业的时候,我差不多决定去新华社工作了。不过因为同济的条件看起来更好,于是放弃了新华社,留在同济教书了。因为有德语背景,就为上海《文汇报》编辑一些有关德国的报道,也写过一些简单的述评。我还翻译德国寄过来的《明镜周刊》、《世界报》里面的一些内容,在《解放日报》、《文汇报》、《光明日报》上面发表。慢慢觉得不喜欢教书,很喜欢做新闻。

3,您是怎么去德国的?

一九九○年,同济派我去德国交流一年。回国前夕,我找到一个读博士的机会,还争取到一笔不错的奖学金,就这样我和原单位脱离了关系。开始了三年的读博生涯。我还很幸运地得到一比非常不错的奖学金,每月两千马克。基联盟CDU和自民党(FDP)都给了这笔奖学金,只不过自民党的通知来得比较早,所以我就很快接受了,基联盟就是德国现任总理默克尔所在的政党。自民党瑙曼基金会提供的那笔奖学金解除了我的后顾之忧,而且提供奖学金的自民党在政治上对我没有任何要求,所以我至今都非常感激。

4,刚去德国的时候,遇到过语言障碍嘛?

几乎没有,因为我大学和研究生学得都是德语,又看了那么多书报杂志,已经练的很熟练了。文化上的冲击倒是有,比方说你要适应德国“No”和中国“No”之间的不同,比方说,你遇到台湾来的同学,跟他们在台湾问题和中国问题上有分歧等等。不过最难得的是,我见识到什么是民主,民主不是整齐划一。

我的奖学金有个副产品,就是能够列席自民党(FDP)的党代会。当时我们国内会议的标志是雷鸣般的掌声,可是在德国我发现党代会现场乱糟糟的,不断有人走来走去,会也是从早开到晚,但因为强调平等,每个人都有发言的机会。我发现,大家的口才都很好,而且时常会用极富感情的表达来打动你。

5,您在上海学德语,接着去德国留学,现在回到香港,怎么才能恰当地描述德国对您的影响呢?

我十六岁开始学习德语,从大学时看《浮士德》、《少年维特之烦恼》等小说原著开始,直到三十四岁才从德国回到香港。可以说人生最黄金的时间都在跟德国、跟德国文化打交道。德国经验影响了我的一生,特别是影响了我的思维方式。

6,怎么个影响法?

德国是个非常特别的国家,从它那里没有其它欧洲主要国家都有的唐人街“Chinatown”就可以看出来。游客对德国的第一印象往往非常好,因为那里非常干净、非常有秩序,相比之下,法国则显得乱糟糟的。德国人追求完美,问题在于,太完美的人是可怕的,我离开德国也是因为太了解它的缘故。

7.“离开是因为太了解的缘故”,可以请您详细解释一下吗?

总的来说,我对德国人跟德国文化爱恨交加。德国方法以理性见长,但也因此显得死板和机械。德国人很爱国,但这种爱国一旦走向极端,就容易变成极端民族主义,继续会发展成为帝国主义,二战的发生与此不无关系,当年纳粹就是利用了德国人崇拜领袖的羊群心里。另一方面,德国人对自己的文化有着超乎寻常的热爱,有一种所谓的“德国优越感”,但过分的热爱就孳生一种保守的文化心态,对外来文化有着深深的恐惧。不过,也正是因为德国人的理性与谨慎,二战以后,德国人的反思做得非常彻底。德国是个追求完美的国度,可是有句话叫作“太完美的人是可怕的”。

8,促使你离开德国回到中国最主要的原因是什么?

我在40万字的《留德纪事》的后记里写道:“我是带着一直哭的眼睛和一只笑的眼睛离开德国的”。这本书我认为写得不错,但好象卖得不多。我笑是因为德国改变了我的生命,我在这里学到很多。但在德国呆得时间很长,你就越感觉到德国和德国人的缺憾。当时我急切地需要多一些另外的眼光和角度。另外,华人要进入德国主流社会是非常困难的,而且当时我非常肯定一点,那就是回归后的香港一定比原来更好。

9,香港没有让你失望?

香港是个相当好的平台,这里的基建非常发达,有自由、法治和发达的公民社会,发展机会也多。就拿语言环境来说,香港这里十分宽松,完全不懂广东话的外国人能在这里生活得很好。如今,只会讲普通话不会讲广东话的人也越来越多,大家都能在这里发展。

德国等欧洲国家已经非产成熟和完善了,当地的年轻人都未必太多机会参与自己国家的发展与完善。香港却不一样,香港本身正处于回归后的发展当中,我们有机会参与其中,去影响香港的未来。香港背靠的中国大陆也有很多参与的机会。

10,所以说,正是留学德国让您在目前的岗位――凤凰卫视时事评论员――上更加与众不同、独树一帜?

作为时事评论员,首先有良心,不讲假话,这是最基本的要求。我坚持凡事都要critical来看。我最近就中日问题发表的很多观点,国内有些观众就很不同意,说我“亲日”,可是我从德国回来,我知道民族主义走向极端的危害。中国和日本需要的是交流――打仗是很容易的事情,但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当然不会从德国的角度来做时事分析,但留德让我有“双文化”的体验,特别是我刚到德国,德国刚刚统一,矛盾丛生。后来冷战结束,世界秩序大变,那时我刚刚离开中国,对我来说那是很好的经历。

11所以在香港的凤凰给了您很好的平台,让您发挥所长,也让您出名。

确实如此,从根本上说,凤凰卫视是个商业电视台而非宣传工具,与其说它有某种既定立场,还不如说它是为了生存。在凤凰做事给我很大的满足感,目前这份工作的刺激性也很大。

出名就是满足你短暂的虚荣心。像围城一样,真出名之后,你才知道,原来出名是很不方便的一件事情。对我而言,有个平台发表观点是最重要的。

12,香港政府将于六月推出新的输入内地人才计划,凭你对两地的了解,你怎么看待这一新的变化?

我自己也是通过香港‘输入海外人才’的计划来香港工作的。当时它的适用范围很窄,一定要是从中国大陆出去,在海外呆过一段时间之后的人才有资格申请。

刚才我说香港的基建很好,是个很好的平台,不过香港也有自身的局限,所以出现了“外来人服务外来人”的现象。凤凰卫视就是个例子,凤凰的骨干员工大多来自香港以外,凤凰服务的也是香港以外的观众。金庸也是个例子。类似的例子在香港还有很多。也许这是个遗憾。本地人的眼光有限,这也许是殖民地的缺失。香港有很好的自由、法治和公民社会,现在要做的就是充实自身的文化底蕴,这样它的优势才不会流失。


邱震海博客(http://blog.phoenixtv.com/user1/peterq/

 

 

林珲:跳上命运的末班车
香港中文大学教授
特约记者:张俊峰
香港中文大学地理与资源管理系教授林珲博士,是中国科学院和中文大学地理信息联合实验室的负责人。在地理信息科学领域成果卓著,也是海外学人在中港两地的科技项目合作中发挥关键作用的典范。林珲先后就读于武汉测绘科技大学,中科院地理所,美国纽约布法罗大学。看似成功的历程,背后却是一代人被国家兴衰萦绕着的迭宕命运。

一定要上学!

在安静的会议室中,林珲的思绪回到了半个世纪前:「我是52年出生的,属于老三届。命运和国家联系在一起。先当知青,后来又去京剧团当演员。邓小平复出时,恢复中学招生,我因为摔伤回城,父母就支持我重读中学。高中入学成绩很差,就到了南昌二中作插班生。校长开始还不愿意让我读,因为成绩不好,我妈对他说:『你让他读一学期,如果不行再说。』这话让我进了中学。机会难得,我也很珍惜,每天就睡四五个钟,第一学期成绩已经追上了中流。尤其是英文进步很快,因为我父亲是医生,所以课外能辅导我。
父母的决定,让林珲得到了宝贵的高中教育。但张铁生事件后,继续读书的梦想却破灭了。1974年高中毕业,他去了南昌体育学校。

从体校到工农兵大学生

    为甚么会去体校呢?那和读书相差毕竟很多。林珲的回答让人又好笑又佩服:「我父母一直有个心愿,只要可能,就让我读书接受教育。当时老师劝他们让我去体校时说:『来体校,有机会可以供他上学。』一句话就让父母动心了。」只要能读书,他的父母真是豁出去了。去了南昌体育学校后一年,75年底,国家提出了「四个现代化」的口号。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但对全国土地资源的数据不清楚,所以需要测绘局,勘查各地河流、土地、农田的情况。这以前是靠军队完成,后来各省出现了隶属建委的测绘局。招工人,以及有文艺体育特长的。
命运转折再一次撞到了林珲面前。
在测绘局他的确施展了体育特长。坐在记者面前的林珲身高体健,在三十年前的人群中应该算得上一条汉子。他说自己当年能算得上市里的体育明星,测绘局的排球队,他一人身兼了教练、领队、主攻手,全队的成绩都很好。76年,评选工业学大庆红旗手,测绘局成为全国十面红旗之一。照理说这是好事,但同时发生了另一件事,又在林珲的生活里出现了矛盾。这年,最后一届工农兵学员上大学。林珲工作不错,又是体育明星,可以去北京参加全国工业学大庆大会,那之后多半会顺利步入仕途。但他想接收推荐去读大学。最后选择了上学的路,1976年,他去了测绘局的对口院校──武汉测绘科技大学。

陈述彭:你们要能够独当一面

   1977年,中国恢复高考,求知若渴的一批人进入大学开始了他们新的人生。林珲却很尴尬,最后一届工农兵大学生,因为素质参差,与考试进大学的一比,就成了学者眼中的鸡肋。80年林珲报考中科院遥感所,中科院的收生宗旨是「宁缺勿滥」,就是针对最后一届工农兵大学生。上一届招收了几百人,到1980届,名额减少了60-70%。
屋漏偏逢连夜雨,名额锐减已经构成压力,当时几个教授的招生简章又出乌龙,复习方向完全搞错,只好重新来过。幸好最终还是考上了陈述彭教授的研究生。
   「陈述彭教授是中国遥感和地理信息科学创始人。我很幸运能够跟随他作研究。他的卓越之处,是要求我们每个人以后能『独当一面』。不只是技术,还要对一方面问题有理解,能在一个领域发挥领袖作用。」林珲今天担纲中科院和香港中文大学联合实验室,以及其它多个研究项目,都是从地区宏观发展着手,陈述彭当年对学生们的培养,数十年后成果逐渐显现了。
「他的研究方法有一条核心要求,就是要参与国家重大工程项目。他要求我们通过这些项目来了解国情,而不是只停留在学术上。比如二潭水电站的淹没损失研究,我们走遍了金沙江作调研,归纳出课题。陈教授要我们找『科学技术发展与社会需求的交点』那个位置,要我们能有所作为。」林珲说。在二滩水电站淹没损失的调研中,陈述彭的遥感信息科学发挥了作用:政府和地方民众间的分歧主要在于双方在补偿数额上,这和淹没土地面积的争议有关,各说各理。运用了卫星遥感信息后,争议地区一目了然,然后进行集中现场调查,分歧逐渐解决。林珲在这次调查基础上写了硕士论文,得到推广。调研结束后林珲对研究方向有了信心,既能看到「怵目惊心」的社会问题,又能推动科学发展。

出国没能刷盘子

    八十年代中国留学生出国的情况和现在相比会不会更宽松?林珲说,不。「1983年毕业时,出国情况不乐观。国内读完了硕士学位的三年内不能自费出国,这是为了稳定国内人员的政策。我先去了西藏,后来又去鄱阳湖参加项目。三年后,我通过在美国的亲戚担保出去了。」今天出国深造的人才,多半要申请到奖学金才能成行,但林珲赴美时竟然没有奖学金!他笑言也很想尝试下刷盘子勤工俭学的经历,不过他就读的纽约布法罗大学在遥感方面没有老师,于是他做起了助教,得到助学金,生活慢慢就不成问题了。
   林珲在布法罗大学论文方向是「遥感和地理信息系统」。1991年,在美国亚特兰大地理信息系统、土地信息系统会议上,一群中国留学生和学者提出建立长期稳定联系。92年初,林珲和丁跃民等学生提出,在布法罗大学召开一次国际会议,建立一个国际学术组织──「中国海外地理信息系统协会」。2001年,协会改名为「中国海外地理信息科学协会」。这个组织以华人为主,后来也有外国人加入。他说:「后来各公司开发部门都有我们的会员。」
这个组织也遭遇一些质疑,「我们的特点就是以中国为主。所以有人质疑我们是不是种族主义团体?不是的。我们只是首先强调研究课题和中国的联系,帮中国了解国外,然后回国参加经济发展。」
「第一是软件国产化问题。现在地图报告日益重要,例如一个县要报告荒山绿化进展、灾害情况、救灾情况,报上来是一张地图的形式,用的是电子地图语言。在国外一套这样的软件十几万美元,所以市场上要有中国的东西。我们回来后就参加了国产软件的评估。
其次是配合国内学校人才培养。举办培训班,筹办了西部行计划,从广西,四川到西藏。得到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会的活动经费支持,教育部也资助了西部行的旅费。再有就是带动国内的专业研究,我们在江西鄱阳湖建立了人才基地,在江西师范大学建立了『教育部鄱阳湖重点实验室』,对人才集团引进,致力于整个地区的综合开发。」

舍下二亩三分地

   林珲说,他当时没想过留在美国,竟管六四后有过迟疑,等待。「我对中国有强烈的亲近感,在美国时,只要听到中国音乐、看到中国电视剧就会感觉很亲切,这是无法取代的。我父母的年龄也大了,我认为要尽量靠拢他们。一直认为,人如果割开这一点,人生意义会损失很多。」
从布法罗大学毕业后,他的工作机会不少,美国、新加坡、台湾、中国大陆都有,不过他选择了香港。「香港即将转换主权,既紧贴中国大陆,又有一国两制,自由度大,是个好地方。那时中文大学给我寄来大学照片,校园很美,而且中大在相关专业潜力大。综合评估下来,我选择了来香港。」
有意思的是,林珲的少年时代可谓一波三折,父母越希望他读书,现实就给他制造越多的麻烦。他能把那些困难都克服,然后出国,三十而立,但他的人生似乎是在三十多岁时才真的展开,实在很佩服他能沉得住气。他回想时说:「自己的心态不要太患得患失,早年吃点苦头对长远来说不是坏事。在美国时我成天睡在实验室里,老师很奇怪,说我too hard。但我觉得很好了啊,睡的是沙发,房间里面有暖气,以前甚么破的床都睡过。追求一件事时不会觉得苦。我的经验是,事业发展就像老电影《奇袭》里面的打穿插,只要能达到一个目标,小的细节磕磕碰碰就不要理会。」
他曾经帮国内一个年轻学者写推荐信赴美读书,对方临时变卦,原因是所在单位要分房了。林珲很替他惋惜:「不到三十岁的人,丢不掉两亩三分地,放弃了主攻目标,划地为牢。」他说,人在年轻的时候,应该有「仗剑走四方」的魄力,到后来,就需要有一个根据地来发展自己,不能让可以助长自己发展的社会网络断掉,这样才能赢得信任。
说到底,这也是他最终选择了香港的原因。